寄象狄鞮:佛教譯場、經典生成與亞洲文明的跨語際形塑

Hapch’ŏn Haeinsa taejanggyŏngp’an (陜川海印寺大藏經板), Korea. FROGBEAR Cluster 2.2, 2019. Yohong Roh.

 

寄象狄鞮:
佛教譯場、經典生成與亞洲文明的跨語際形塑
Ji–Xiang–Di–Di (Translation across the Four Directions): Buddhist Translation Institutions, Canon Formation, and the Translingual Shaping of Asian Civilizations

主辦:旭日全球佛學研究網絡、北京大學佛教典籍與藝術研究中心
協辦與承辦:稽山書院、會稽山佛教高等研究院
2026年7月7-10日

 

 

誠邀參加國際研討會「寄象狄鞮:佛教譯場、經典生成與亞洲文明的跨語際形塑」!本次研討會由旭日全球佛學研究網絡、北京大學佛教典籍與藝術研究中心主辦,並得到旭日全球佛學研究網絡諸夥伴大學齊力協辦、稽山書院與會稽山佛教高等研究院承辦。此次研討會將於2026年7月7日(到達)至7月10日(賦歸)於會稽山佛教高等研究院舉行。

一、研討會宗旨與問題意識

《禮記·王制》有言:「五方之民,言語不通,嗜慾不同。達其志,通其欲:東方曰寄;南方曰象;西方曰狄鞮;北方曰譯。」此所謂殊方異語,必藉寄象狄鞮以達其意。翻譯,自古即為文明交流之核心機制,而非尋常小技。漢設典客、鴻臚以掌殊俗;西域置譯長;曹魏有譯令史;唐代於中書省設翻書譯語之職;明清以降,譯官體制益加完備。翻譯與國政、外交相終始,其於文明交涉之地位,昭然若揭。

然而,在公家譯制之外,尚有一支影響更為深遠的翻譯傳統——佛教譯場。自姚秦羅什以降,譯場制度日趨完備,分工精密,協作有序,形成古代世界罕見之制度化翻譯共同體。譯人既為弘法者,亦參與政治與邊疆治理,如北齊時北天竺僧人那連提黎耶捨等,非唯翻經說法,亦參贊撫綏羈縻之皇猷。佛教譯事遂成為跨文化交流與文明互動之樞紐。

本研討會旨在從全新的視野,重新審視佛教經典(尤以漢譯佛典為中心)之形成與演變,並探討多語種翻譯過程如何型塑佛教之傳播網絡,以及譯典如何作為宗教與相關文化形態傳播之媒介,對亞洲文明的生成與其內部互動模式產生不可替代之作用。

古代文明之交涉,不外商貿與宗教交流之和平往來,或軍事衝突之暴力擴張。翻譯制度與譯場機構,正是聯繫中外文化之紐帶,能化干戈為玉帛之樞機。唐代佛教譯場,不僅吸引南亞僧俗萬里來華,新羅與東瀛佛教徒亦赴中土參與譯事、研習典章。譯場之興,遂為華夏與異域文化交匯融合之大熔爐。誠如古人所言:「譯靡絕時,書無虛月。韜戈偃武,天下晏如。」

唐宋之際,中華文化臻於高峰,皆與制度化、大規模之譯場運作相伴。其後譯場制度式微,文明氣象亦漸趨保守。撫今追昔,尤足省思:在全球化與數字化交織之今日,我們能否從古代佛教翻譯制度中汲取智慧,重建跨文明對話之典範?

本研討會即在此歷史縱深與當代關懷之交會處展開。

二、古代譯場制度的文明意義

古代佛教譯場之成功,約有四端,而此四端不僅關涉翻譯技術,更深刻影響文明形態與思想格局。

(一)分工嚴密、制度明確:翻譯作為制度工程

古代譯場並非臨時集會,而是一套高度制度化的知識生產機制。譯主主其大義,筆受記其辭句,證義校其旨趣,潤文飾其辭章,更有參校、監譯等角色分工合作。此種分層協作,使翻譯不僅是語詞對應之工作,更是集體審議與思想再造之過程。

在此制度之下,譯文之形成經過多重檢驗與討論,既保持原典義理之精髓,又兼顧漢語文體之典雅與可讀性。翻譯遂由個人技藝升格為公共制度,成為國家與宗教共同維護的文化工程。

(二) 協作而非個體翻譯:跨語際共同體的形成

古代佛教翻譯從來不是孤立譯者的個人創作,而是多語人才共同參與的跨地域協作。譯場往往匯聚來自南亞、中亞與中土的僧俗學者:有精通梵語者,有熟諳漢文者,有洞悉義理者,有長於文辭者。不同文化背景與語言傳統在此交會,使譯場本身成為文明對話的現場。

這種協作模式,使語義轉換成為跨文明理解的過程,而非單向度的文化輸入。概念在對話中獲得重塑,如「空」「性」「如來藏」等核心術語,既保留印度思想之深義,又融入中國哲學語境之表達。譯場於是成為語際創造之實驗室。

(三)人才養成與思想共振:譯場作為知識共同體

譯場既為翻譯機構,亦為思想生成之空間。隨譯隨解,隨解隨辯,師友切磋,義理辨析,形成濃厚的學術氛圍。參與譯事者,不僅學習語言技能,更在義理討論中深化對經典之理解。

許多重要思想流派的興起,往往與譯場活動密切相關。譯場既培養通曉多語的翻譯人才,也孕育新一代思想家。經典的轉譯,往往成為思想轉型的契機;術語的確立,往往標誌哲學問題的新生。譯場因此成為文明內部創造力的重要來源。

(四) 多元資助與社會參與:翻譯作為公共事業

佛教譯場之長期延續,有賴於穩定而多元的資助機制。世俗政權往往出於文化整合與外交考量而提供制度保障與經費支持;同時,社會善信亦以供養、刻印、護持等方式參與其間。翻譯遂成為國家與社會共同投入的公共事業。

此種公共性,使佛教翻譯超越宗教內部事務,而成為社會整體文化生活的一部分。譯典之流布,不僅豐富思想資源,也塑造閱讀群體與教育制度,進而影響倫理觀念與審美趣味。

綜觀而言,古代譯場制度的意義,遠超文本層面。它所生成的,不僅是譯本,而是一種制度形態與知識生產模式;極而言之,在某種程度上也未嘗不是一種跨文明對話的精神。

當翻譯制度昌明之時,語際互通,思想交流,文明氣象往往開放而進取;當翻譯機制衰微之際,知識流動減緩,文化亦趨封閉與保守。佛教翻譯史因此成為亞洲文明互動史的重要側面——它見證了思想如何跨越疆界,語言如何重塑世界觀,制度如何保障文明的持續創造。

換言之,譯場不僅生成文本,更化育思想;運籌譯事之餘,僧軌俗制亦隨之移易;聖教固得弘闡,文明亦隨之形塑
三、方法論創新

本研討會不僅旨在重述佛教翻譯史,更期望在方法論層面開拓新的研究方向,使佛典翻譯研究從傳統文獻整理與思想詮釋,進一步邁向跨學科整合與理論創新。方法論創新,並非僅為技術更新,而是視野與問題意識的轉換。當我們從文本、制度、技術與全球比較等多重維度審視佛教翻譯時,翻譯將不再只是語言行為,而成為文明演進的核心動力之一。在此意義上,本研討會期望搭建一個跨學科、跨語種與跨區域的對話平臺,使佛教翻譯研究走向更為開放與整合的未來。

(一) 跨學科整合:從文本校勘到制度分析

佛教翻譯研究長期以文獻學與思想史為核心,本研討會鼓勵進一步整合語言學、制度史與知識史的研究視角。翻譯既是語言轉換的技術問題,也是制度運作與知識生產的社會現象。

在文本層面,可透過精密校勘與語法分析,揭示譯語選擇與語法結構的轉換機制;在思想層面,可探討核心術語如何在語際轉換中生成新的概念網絡;在制度層面,則可分析譯場的組織結構、權力分配與資源流動,理解翻譯如何嵌入政治與文化結構之中。

此種跨學科整合,將使佛教翻譯史從單一文本研究,轉向多維度的文明研究。

(二)數字人文與版本比對技術的應用

隨著數字技術的發展,大規模文本比對與多語對勘已成為可能。佛教典籍歷經多次翻譯與重編,其版本系統極為龐雜。運用數字人文工具,可進行跨語種文本比對、語詞頻率分析、術語演變追蹤與翻譯模式建模。例如:

  • 梵漢對勘與術語對應資料庫建構
  • 不同譯師譯風的統計比較
  • 譯場時期語言風格的量化分析
  • 經典流布路徑的數據可視化

此類方法不僅提升研究效率,更可為翻譯史研究提供新的證據形式與理論支撐,使傳統人文研究與數字技術形成互補。

(三)比較翻譯學與歷史語義學方法

佛教翻譯乃世界翻譯史上規模最大、時間跨度最長的工程之一,理應納入比較翻譯學的理論框架之中。本研討會鼓勵將漢譯佛典與希臘哲學拉丁化、聖經翻譯傳統、伊斯蘭世界的阿拉伯譯經運動等加以比較,探討不同文明中翻譯制度與知識轉型的共通機制與差異路徑。

同時,歷史語義學方法可用以追蹤關鍵術語在語際轉換中的意義變化。例如「法」「空」「性」「識」等詞,在不同歷史階段與不同文本語境中如何獲得新的語義層次。翻譯不僅轉換語言,更生成語義;不僅傳遞思想,更創造思想。

(四)在全球翻譯史框架中的重新定位

長期以來,佛教翻譯研究多被視為東亞宗教史或中國思想史的一部分。然而,若置於全球翻譯史與文明交流史的宏觀框架之中,佛教翻譯運動實可與亞歷山大里亞學派的經典整理、阿拔斯王朝的「智慧宮」翻譯運動、歐洲文藝復興時期的經典再譯並列,成為世界知識轉型的重要節點。

本研討會倡議將佛教翻譯重新定位為一場橫跨千年的跨文明知識運動。其制度規模、語種跨度與思想深度,皆足以構成全球知識史中的典範案例。透過此一視野轉換,佛教翻譯史將不再僅屬於區域史,而成為理解世界文明互動機制的重要範本。

四、當代意義與學術前景

在全球化與數字化深度交織的當代世界,語言接觸與文化互動日益頻繁,翻譯已成為知識流通與文明對話的基礎機制。然而,翻譯亦面臨新的張力:語言霸權與在地性之間的矛盾、技術加速與理解深度之間的落差、資訊傳播與意義生成之間的斷裂。在此背景下,回望佛教翻譯的歷史經驗,並非單純的學術回顧,而是一種面向未來的文明思考。

翻譯既為文明交流之橋樑,亦為思想創造之工場。佛教翻譯史顯示:當翻譯制度昌明、語際對話暢通之時,文明則呈開放、包容與進取之氣象;當翻譯機制式微,文化則趨於封閉與自足。古代譯場制度所展現的協作精神、分工精密與義理共議,不僅保證了經典文本的質量,也孕育了跨語際、跨文化的思想共同體,生成了制度秩序、知識網絡與文明氣象。

首先,古代譯場制度提供了一種高度協作、責任明確、兼顧義理與文辭的翻譯典範。在當代學術翻譯日益個人化、碎片化的情勢下,如何重建跨語種、跨文化的協作機制,使翻譯回歸為公共知識工程,成為值得深思的課題。佛教譯場所展現的共同審議與反覆證義精神,或可為今日跨國學術合作提供歷史借鑑。

其次,佛教翻譯史提醒我們:翻譯不僅傳遞既有思想,更創造新的概念世界。當「空」「性」「緣起」等術語在漢語語境中獲得新的表達形式時,它們已不再只是外來思想的轉寫,而是成為東亞思想史的一部分。此種「語際生成」的過程,為理解全球知識轉型與概念流動提供了重要範式。在當代全球知識體系重構的過程中,如何在翻譯中維持思想的創造性,而非僅僅追求對等對應,尤顯重要。

再次,從文明史的角度觀之,翻譯往往與和平交流相伴。當語言互通之機制健全,文明間的理解與互信亦隨之增強。所謂「寄象狄鞮」,不僅為古代對異語之名,更象徵文明互通之大道。本研討會期望在歷史與當代之間,重建一種跨語際、跨文化的思想對話典範,為亞洲文明研究與全球翻譯史開啟新的視野。

最後,在學術發展層面,佛教翻譯研究正處於方法與視野轉型的關鍵時刻。隨著數字人文技術、跨語資料庫與全球比較研究的興起,佛典研究不再局限於單一語種或區域傳統,而有可能建構真正意義上的「跨文明文本研究」。在全球知識重組與多語秩序再構的當代語境下,重思佛教譯場之制度智慧,既是對歷史的回望,亦是對未來的召喚。

總而言之,翻譯若如驛傳通其道路,則譯傳通其心志;道路可以迅疾,心志尤需深遠。本研討會期望通過歷史與當代之間的對話,探索佛教翻譯所蘊含的文明智慧,為全球文明交流與跨文化知識生產提供新的範式。

五、核心議題與理論方向

本研討會將圍繞「翻譯—經典—文明」三重結構,從歷史、文獻、制度與思想史多維度展開討論,包括但不限於以下議題:

  1. 佛教文獻歷次結集的歷史與現實
    從印度結集傳統至漢地編藏工程,經典何以成為「正典」?其歷史性與建構性如何交織?
  2. 佛教典籍的口傳與書寫
    口誦傳統、記憶技術與書寫媒介之轉換,如何影響經典文本的穩定與變異?
  3. 譯典與漢語大藏經的形成與發展
    漢譯佛典的分期、版本系統、刻藏工程與知識分類,如何重塑東亞思想格局?
  4. 譯傳疾乎驛傳:佛典翻譯在亞洲文明傳播史上的獨特意義
    梵、犍陀羅、龜茲、漢語、藏語、粟特語等多語互動網絡中的語義轉換與文化調適。
  5. 佛教典籍的生成與疑偽經問題
    所謂「疑偽」如何理解?其生成機制與思想創造力,是否可視為在地化創發?
  6. 典籍成立與傳譯:思想史的維度
    翻譯如何改造概念?如「空」「性」「如來藏」「菩提」等核心術語的語際生成。
  7. 翻譯的再翻譯:歷史智慧與當代啟示
    從古代譯場的協作模式與術語共識機制,反思當代學術翻譯與跨語研究的制度設計。
  8. 媒介與信息:翻譯作為文明傳播的載體與技術
    譯場作為知識生產與傳播節點,如何在古代信息網絡中發揮類似「媒體平臺」的功能?

本次研討會組委會歡迎任何與研討會主題相關之投稿。與會之相關費用,包括研討會期間食宿費用,將由研討會組織方承擔。研討會組織方也將視資金之寬裕度,為有需要之與會成員提供部分旅費津貼。本研討會計劃出版中、英文論文集各一部。 有把握在2026年6月中旬前完成論文初稿,並在2026年10月中旬前完成論文定稿的學者,歡迎申請與會。有意參會者,請於2026年4月15日(週三)前將參會論文摘要與最新學術簡歷投擲到: frogbear.project@ubc.ca

本研討會是作為旭日全球佛學研究網絡的年度佛學菁英班的一部分而舉辦的。